香港浸会大学校长 卫炳江
一、国家战略框架
（一）国家战略目标与“十五五”规划部署
国家战略目标明确指出，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十五五”规划围绕这一目标作出系统部署：健全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超常规布局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新兴领域急需学科专业；深入实施基础学科和交叉学科突破计划；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强化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加强基础学科、交叉学科和战略急需领域本硕博衔接培养。这一系列部署为高等教育改革指明了方向，也为大湾区高校的协同创新提供了战略坐标。
（二）何为“超常规”
“超常规”并非盲目狂飙或打破规则，而是在守正创新、风险可控、坚守学术伦理与合规底线的前提下，实现机制层面的深度松绑与动能重组。具体而言，“超常规”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赛道选择超常规，避开传统拼体量的路径依赖，瞄准国家战略紧缺“卡脖子”技术与新兴交叉前沿新赛道；二是组织机制超常规，探索平台化运行，推行PI负责制，推行“揭榜挂帅”攻坚；三是培养体系超常规，推行“AI+X”全链条项目制与场景实训。“超常规”必须坚持稳中求进与合规底线，唯有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方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动能重组与机制松绑。
（三）何为“新兴学科”
新兴学科是“超常规”布局的核心载体，涵盖数智科技、生物制造、绿色与新材料、航空航天四大领域。其中，数智科技包括AI与大模型、算力开发、具身智能、艺术科技、中医药数智化等方向；生物制造涵盖生物智能制造、生物医药、脑科学、脑机接口等前沿；绿色与新材料聚焦新型绿色能源及储能、高端新材料；航空航天则面向商业航天、国产大飞机、外层空间等战略方向。这些新兴学科既是国家战略紧缺领域，也是大湾区高校差异化布局、协同创新的着力点。
二、粤港澳大湾区发展格局、香港的战略定位及协同创新
（一）粤港澳大湾区发展格局与高校使命
粤港澳大湾区作为国际综合性科学创新中心，肩负着制度、科技、成果协同转化的核心试验田责任，是国家级增长极。在这一格局下，高校定位呈现“三位一体”特征：一是创新策源地，承接基础与交叉科学原始创新；二是人才集聚地，以国际化机制吸引海内外顶尖头脑；三是转化落地场，打造研产一体化闭环，赋能产业。围绕使命导向的科技攻关机制，高校需以使命牵引与需求导向，围绕国家重大需求与“卡点”难题制定任务书与责任清单；依托联合实验室、产业研究院、场景试验田等校政企协同平台，明确角色分工与资源共享；打通“基础研究—技术原型—工程中试—产业化落地”的一体化贯通生态，缩短科技转化周期。
（二）大湾区协同抓手与重大平台
大湾区协同创新依托四大协同抓手与四大战略载体布局展开。四大协同抓手包括：一是学科协同，走差异化、高互补定位路线，避免同质竞争；二是平台共建，联合申报实验室、建设大科学基础设施；三是资源共享，探索算力、数据、仪器、学分多端互认；四是制度对接，打通跨境项目立项、产权流转和税收便利。香港与内地的制度对接是协同创新的关键，需重点打通跨境项目的立项、产权流转以及税收便利。
四大战略载体布局各有侧重：河套深港合作区聚焦前沿人工智能算法及生命化学研发；前海合作区主攻金融科技、数字人文与新型现代服务；广州南沙面向先进制造及集成电路中试；珠海横琴面向中医药现代化中试。这四大载体在人工智能、生命化学研究、智能科技、数据人文等领域形成了系统化的建设布局，共同构成大湾区协同创新的战略支点。
（三）香港的独特优势及三大定位
香港拥有独一无二的“一国两制”优势，具备完善的法治、与国际接轨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以及遍布全球的优质合作学术网络，形成了国际化规则与一流科研底座。基于这一独特优势，香港确立了三大战略定位：一是国际教育枢纽，吸引、汇聚并自主培养全球顶尖及多元化学子，巩固全球高等教育的高能引力场地位；二是国际人才高地，实施高层次海外英才集聚战略，打造匹配国际标准的成长与灵活激励晋升通道；三是国际创科中心，以应用研究和高效成果转化为主线，构建打通大湾区完整科创产业链的桥头堡。香港作为国际化、一流学科比较的优势突出，“一国两制”的制度优势、完善的法治、与国际接轨的知识产权服务体系以及遍布全球的优质合作网络，构成了香港不可替代的战略资源。
（四）“超常规”破局：从国际惯例到湾区跨越
“超常规”破局的核心在于实现从国际惯例到湾区跨越。国际的“常规”路径典型表现为：研究发现→原型/验证→知识产权或开源策略→市场验证/首批客户→融资与监管→扩产与国际化，这一过程强调多方并行与反复迭代，涉及大学、企业、投资、政府/监管、标准机构等多方主体。香港的“常规”则呈现明显的优势与短板并存特征：一方面，香港高校基础与前沿研究强、普通法与IP保护健全、金融与专业服务成熟，园区与资助体系逐步完善；另一方面，香港仅有750万人口，本地市场小，产业以服务业为主，深科技转化往往需外溢至更大市场与产能。
基于此，香港“超常规”破局可以在香港完成前沿研发、临床前研究与IP布局，同步在深圳、东莞等地打样、试产与设计量产化，形成“0到1”与“1到10或100”的双线同步进行；利用香港的普通法、IP与国际融资优势做IP控股与合规仲裁，用大湾区制造与测试能力做快速迭代与扩产，快速取得第一代量产。扩产规模扩大后，可帮助大湾区、香港与内地共同推动科技成果转化，实现区域协同共赢。
（五）人才链协同与国际引才
结合香港特别行政区政策，大湾区致力于打造高水平人才库，全流程理顺拔尖创新人才供应链。具体举措包括四个方面：一是联合培养双轨制，推进名校、院所双学位计划，设计工程技术与行业前沿实训双重洗礼；二是学术与产业双导师，配备高校资深科学家作为学术导师，并联聘行业龙头技术高管作产业导师；三是两地双聘通道，鼓励青年科学家利用跨境便利政策，开展一校两地课题，确保科研无断代；四是全球人才软落地，配套解决海外科学家生活安置及项目转化痛点，支持全链条成长。
吸引外地专才来香港，不仅是专才本人的问题，整个家庭都会过来，如何解决海外科学家生活安置，例如带着孩子选学，国外非华人的科学家的孩子希望就读国际学校等，都是需要配套解决的痛点。浸大在珠海校区推动与香港本部衔接已逾五年，至今仍未完全成功匹配，其中存在不少技术性困难，这也反映出跨境协同的复杂性。
三、香港浸会大学的“超常规”探索与实践
（一）浸大背景与办学格局
香港浸会大学一直在教育、研究、科研成果转化及社会服务上追求卓越，致力培育未来世代成为贡献社会的英才，为学生提供广泛多元、跨学科及具创意的教育。浸大的发展历程跨越七十年：1956年建立香港浸会学院；1994年与香港城市理工学院、香港理工学院等几所学校同一天升格为大学，更名为香港浸会大学；2005年与北京师范大学在珠海建立校区，即北师香港浸会大学；2025年香港成立首间中医医院，浸大为该医院的服务契约承办机构；2026年迎来浸大70周年校庆。
浸大实行“一校两园”办学格局，九龙塘校区与珠海校区合计学生近三万人。学院设置涵盖文学及社会科学院、工商管理学院、中医药学院、传理学院、创意艺术学院、理学院、持续教育学院七个学院。其中，中医药学院是香港三所设有中医学院的大学之一（另两所为香港大学与香港中文大学），浸大虽无西医专业，但中医药学科特色鲜明；理学院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创意艺术学院则是新推动成立的新学院。
（二）为什么浸大要“超常规”
浸大推进“超常规”改革，源于对常规模式困境的深刻洞察。五、六年前浸大面临严重问题，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部门壁垒阻碍，学院间高墙限制了资源和知识流通，限制创新机会；二是文理分家限制，传统教学分隔文理，阻碍学生跨领域思考能力发展，浸大作为文科较强的学校，存在文理分家的问题；三是线性学习限制，单向线性学习缺乏弹性，难以培养学生多角度思考以应对日益复杂的世界问题；四是时代变化和人才需求变化迅速，科技发展迅速，特别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等颠覆性技术的普及，加速重塑职场的人才需求，不少企业不再只需要单一技术专才，而需要更多具备跨领域基础技能的通才。
有见及此，浸大作出了多项“超常规”布局，其核心理念为：打破部门壁垒，合并学院、学系，建立跨学科本科课程部，促进不同学科自由结合与知识创新；提前介入，从大一开始学生接受跨学科思维训练，培养开放的学习态度；挑战与创新，通过课程与实践，培养学生思考常规、突破常规甚至挑战常规的思维，以及创新能力；实践跨学科教育和研究，推出跨学科课程、跨学科第二主修、跨学科通识教育，并着重跨学科研究。卫炳江教授特别强调，跨学科不仅是学科交叉，而是学科本身也在变化，尤其是当前技术发展迅猛，对不同学科影响各异。以翻译系为例，从前翻译是即时翻译（instant translation），是非常专业的技术，如今一款软件即可完成，翻译学科如何转型成为重要课题。
（三）跨学科本科教育体系
浸大构建了多元学习途径与灵活课程相结合的跨学科本科教育体系。在多元学习途径上，浸大提供结构化途径、个人化途径与跨学科途径三种选择，学生可在第一主修之外，选修跨学科第二主修、跨学科通识教育或副修。其中，个人化途径以文理及科技（自订主修）课程为代表，学生入学时即带着一个待解决的大问题，如气候变化、淡水问题、数字鸿沟等，所修课程由学生与教授共同商定。这不是“set lunch”给定下来的menu，而是自助餐，学生自主选择有助于解决其问题的课程。
在跨学科本科课程建设上，浸大于2022-23学年起陆续推出艺术及科技、全球娱乐、创新医疗及社会健康、文理及科技（自订主修）等课程，并于2025-26学年起增设数位未来与人文学科、运动产业管理、互动媒体出版课程。跨学科第二主修（TSM）涵盖文化产业管理、创意产业管理、数字娱乐、互动媒体出版、绿色技术和可持续性管理、应用人工智能促进可持续社会、创业与创新管理等方向，具有产业/专业导向特色，学生需比一般毕业要求多修6个学分。其课程特色在于多学系协作、不同第一主修的同学应用本身知识共同协作以满足行业要求，灵活提升就业能力，培养多重职业者（Slashers），更迅速地回应人才需求，并通过体验式学习实现跨行业、跨界别协作，解决现实生活的问题。
（四）实训、国内及国际经验
浸大注重为学生提供实训、国内及国际经验。一是透过全球交流与交换生计划，拓展学生国际视野；二是借着大湾区延伸学习计划，让香港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可在浸大及北师港浸大修读学分课程，并获得在《财富500强》企业实习的珍贵机会；三是透过体验式学习，为学生提供实习、服务学习及互动工作坊等途径，让学生将理论应用于现实职场与社会中，培养解难能力与全人发展；四是与海外院校合作，推出双学位、联合学位课程，例如与瑞士西北应用科学与艺术大学合办工商管理双学位课程，与波尔多政治学院合办全球及中国研究联合学位课程。
在学生培养目标上，浸大致力于培养能塑造未来的学生，毕业生具备七大特质：Citizenship（公民）、Knowledge（知识）、Learning（学习）、Creativity（创意）、Communication（沟通）、Teamwork（群体）、Well-being（康健）。在学生学习体验上，着重情境化、以解决方案为本、跨文化的学习体验。在学生评估方面，看重学生学习进程和结果的真实评估，全方位支撑学生成长。
（五）重点研究领域与跨学科研究
浸大的重点研究领域聚焦四大方向: 人文及文化、健康与药物研发、创意媒体，这三大方向均由数据分析与人工智能应用这第四方向支撑和驱动。浸大在研究方面同样坚持跨学科导向，重点领域均以技术、大数据推动。在科研成果转化平台建设上，浸大构建了四大平台：一是创新及转化研究院，致力推动创新、研发、技术转化和应用；二是中药创新研发中心，加快研发以中药为本的药物，推动本地及国际研究合作，提升中医药临床研究水平，发展达国际标准的医药产品，造福病人；三是艺术科技孵化中心CHRYSALIS，为创新者和艺术家提供创意空间，培育领先的艺术科技转化项目及支持初创企业；四是伍絜宜中医药转化研究所，作为一个现代化的中医药医疗发展平台，致力将研究成果转化为临床应用和商品化，推动中医药标准化和国际化。
（六）跨学科教育与研究转化成就
浸大在跨学科教育与研究转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在教育方面，学生对教与学体验满意度高，连续多年获得或入围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杰出教学奖。此外，质素保证局第三轮质素核证周期——香港浸会大学质素核证报告指出，浸大具备六项“良好实践做法”。而在《泰晤士高等教育》（THE）大学影响力排名2024及2025中，浸大更在联合国永续发展目标（SDG）4：优质教育维度连续两年位列全球第二名。
在跨学科研究、转化方面，浸大获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挑选，成为香港首间中医医院的服务契约承办机构，该医院自2025年12月11日起分阶段投入服务。浸大利用前卫艺术科技，创造全球首个后电影舞蹈装置亮相2025威尼斯舞蹈双年展。浸大成立香港首间、全国第三间、全球第二十九个获国际运动医学联合会（FIMS）认可的“运动医学合作中心”，推进运动科学、运动医学及运动员健康的卓越发展。浸大推动数智与新药研发深度结合，研发的两款创新中药已获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国家药监局批准临床试验。
结束语
粤港澳大湾区高校应携手共创一流高等教育生态的新兴学科布局。这一愿景包含四个维度：一是新兴学科布局，超常规布局新兴学科，牢牢锚定新质生产力；二是人才培养重塑，重塑拔尖创新人才及跨学科人才培养，全方位贯通“学—研—用”；三是湾区协同牵引，以大湾区协同为牵引，汇聚全球资源及人才服务国家、大湾区与香港；四是高教生态共建，共建开放、协同、卓越的一流高等教育生态。湾区协同牵引、人才培养重塑、高教生态共建，大湾区高校有着广阔的合作空间，期待各方共同探索高等教育新兴学科布局与拔尖人才协同培养的新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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