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与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
南方科技大学党委书记 姜虹
报告从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角度谈谈教育科技人才的一体化推进。
一、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战略意义与基本框架
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是“十五五”规划中国家重点提出的战略任务。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不是一般的经济工作,而是事关发展主动权、安全主动权、科技主动权的战略工程。从国家战略、经济基础和竞争格局来看,目前我国产业体系的发展遇到了诸多挑战。从时代背景来看,当前面临国际变局与国内转型,新一轮科技革命深入发展,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正在加速重构,断裂和卡链的风险不断出现。谁能率先构建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现代产业体系,谁就能掌握战略主动。为应对这些挑战,国家提出了双循环发展格局、碳达峰碳中和、新质生产力发展等新课题。
为了应对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深圳正在建设自由电子激光器大科学装置,这由南方科技大学杨学明院士团队负责建设。该装置建成之后,将形成由美国、上海和深圳三足鼎立的全球电子激光大科学装置格局,在工程材料、量子科技、生物医药和能源等方面将作出重要贡献。
现代化产业体系以实体经济为根基,以科技创新为引领,具备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特征,满足完整性、先进性、安全性要求的产业整体。从产业体系架构来看,是传统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三个部分同时共存的格局。传统产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压舱石,战略性新兴产业为整个产业体系提供新动能,而未来产业是能够在全球产业体系中占领制高点的重要支撑。具体而言:根基是传统产业,包括制造业的技改、数改、绿改,农业的现代种业、智慧农业、农产品精深加工,以及生产性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融合;支柱是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包括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生物医药、新能源汽车、低空经济、北斗应用等,目标是形成万亿级集群,打造增长引擎;前沿是未来产业,方向包括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核聚变、脑机接口、具身智能、6G等,策略是超前布局、技术攻关、场景示范。
如果在深圳走一圈,可以感受到现代化产业体系的真实模样:南山科技园的芯片企业为新能源汽车提供大脑,宝安工厂用AI机器人改造生产线(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还大大降低了劳动力消耗,当然这也带来劳动力就业的社会学问题),前海的数字平台让跨境贸易效率翻倍。深圳已经能够看到现代化产业体系相对比较完备的雏形,但依然需要在传统、新型和未来产业中不断优化调整。
二、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的出场逻辑与理论支撑
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和现代化产业体系到底是什么关系?从产业经济学理论角度来讲,有不同的理论支撑。从产业组织理论来看,社会中不同的组织要扮演不同的角色:高校是知识节点,企业是出题者和试验场,政府是连接器,资本是催化剂。现代产业竞争力取决于创新生态的竞争(有效竞争),而非单个企业,高效的市场结构是“竞争性垄断”与“垄断性竞争”的平衡,需要大中小企业融通、产学研用协同的网络化组织形态。
从产业结构理论来看,现代化产业体系是“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梯次融合的动态结构,教育与结构动态适配:未来产业依靠顶尖科学家与基础研究,新兴产业依靠卓越工程师与高技能人才,传统产业依靠劳动者技能重塑(数字化、绿色化)。从产业关联理论来看,产业体系的韧性与竞争力高度依赖具有强带动性和高外溢性的核心产业与共性技术平台,基础研究是“总开关”和“源头活水”,卓越工程师和高技能人才是连接研发与生产的“枢纽”,大科学装置和工业软件是关键的“产业公地”。从产业布局理论来看,布局逻辑从“招商引资”转向“招才引智”“以教兴城”,建设高水平大学和大科学装置,形成“人才高地—创新源地—产业基地”。从产业发展理论来看,产业发展从依赖要素投入的“外生驱动”转向依赖知识创新的“内生驱动”,对“教-科-人”的投入是最具战略性的生产性投资,需建立“耐心资本”机制和“长周期”考核,允许“十年磨一剑”。从产业政策理论来看,政府角色应从“主导者”转为“引导者”与“服务者”,政策重点从直接干预资源配置转向构建有利于创新的制度环境与市场生态。
从教育、科技、人才和产业化一体推进的角度来讲,其出场逻辑是:教育育才、人才兴科、科技强产和产业反哺。教育育才解决“人从哪里来”的问题,为产业体系提供源头人才供给;人才兴科解决“要素如何转化”的问题,把知识、技术、资本、数据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科技强产解决“动力从哪里来”的问题,为产业升级提供核心引擎;产业反哺科教解决“成果在哪里检验”的问题,为教育改革、科技攻关和人才成长提供场景、市场和资金反哺。这样就形成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图谱。
从中国目前的发展来看,可以从人口红利、人才红利、创新红利和产业红利的角度来分析。人口红利已经过了峰值,人才红利方面,我国劳动力人口(16岁至59岁)数量目前在全球依然排在第一位,接受教育的程度基本相当于大专水平,约14年教育年限。创新红利方面,科技人才和工程师队伍在中国已经形成独特优势,特别是在深圳,工程师文化已成为城市科技文化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由创新红利带来的产业红利方面,广东已经形成了九个超万亿的产业集群,既有传统的,也有新兴的,也有未来的。广东的生产总值已连续37年位居全国第一。
从几者之间的关系来看:教育是基础,决定产业人才的底座和素质结构;科技是引擎,决定产业链的高度和安全;人才是纽带,是创新转化为产业价值的唯一载体;产业是场景与目标,牵引着教育改革的方向。
三、南方科技大学的实践探索
南方科技大学作为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经历了16年的办学历程。2025年2月24日《南方日报》对南方科技大学办学情况进行了整体报道。除了承担办学之初教育部赋予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使命和现代大学制度探索两项任务外,南科大继续在教育科技人才的一体推进中积极探索和实践,很多做法还在探索当中,还需要向兄弟院校认真学习,贡献大家共同的智慧。
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面临的现实困境
(一)教育与产业错位
教育与产业错位集中表现为专业设置滞后、课程与岗位脱节、毕业生就业难和企业招工难并存。校企合作常停留在表面化、项目化,缺少深度、稳定、制度化的协同育人机制。
(二)科技与产业“两张皮”
科技与产业“两张皮”表现为基础研究薄弱、成果转化率低、核心技术受制于人,是创新效率和产业安全的三重困境。从源头供给来看,基础研究薄弱会导致产业升级成为“无源之水”;从需求导向来看,科研评价偏重论文、奖项、帽子,导致科研活动容易陷入自我循环;从转化环节来看,大量成果停留在论文和实验室样品阶段,难以跨越中试熟化的“死亡之谷”。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承接先进技术能力有限,形成“高校有成果转不出、企业有需求找不到”的双向困局。创业型企业1%的成功伴随99%的失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局面需要冷静对待。
(三)人才流动不畅
高端创新人才在高校、科研院所和企业之间流动不畅,阻碍知识、技术与产业深度融合。具体表现在:评价导向偏单一,论文、帽子、职称、学历权重过高,产业贡献价值被低估;柔性流动机制受阻,“产业教授”“科技副总”等柔性流动机制存在,但在实际操作中仍受人事、财务等规则制约;身份转换壁垒高,编制、社保、职称、人事管理和薪酬体系差异,使科研人员进入企业顾虑重重;企业吸引力不足,中小企业研发平台、长期激励和职业发展通道不完善,难以吸引顶尖人才。
(四)政策、平台、资金、数据分散
教育、科技、人才本应形成螺旋上升的有机整体,但现实中常因条块分割和资源碎片化导致“1+1+1<3”。财政资金、平台资源、项目支持分散,难以聚焦产业发展的主战场;产学研合作常停留在短期项目,缺少利益共享、风险共担、长期稳定的生态网络。破解这一问题,需要超越部门利益和局部思维,以系统观念重塑顶层设计和协同机制。
五、战略路径:四链融合与三路并进
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关键抓手是推动教育链、创新链、人才链、产业链深度融合。教育链要按照产业需求重构人才培养体系;创新链要打通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产业转化全链条;人才链要打造引育留用全周期生态;产业链要以创新驱动迈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同时以资金链和平台链作为支撑层。
产业链现代化要坚持传统产业是基、新兴产业是柱、未来产业是梁的辩证思维,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三路并进。
(一)传统产业升级:用数字和绿色技术激活存量价值
传统产业不是落后产业,要通过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绿色化改造实现“老树发新枝”。传统产业升级不是简单的设备更新,而是研发、工艺、管理、供应链和商业模式的系统改造。要运用工业互联网、数字孪生、智能装备实现生产流程再造和精准管控,通过数字化提升效率,通过绿色化降低约束,通过智能化增强竞争力。例如电力是传统产业,但可以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提前预测耗电量峰值,使整个电力的匹配达到最高效率。2026年4月1日,深圳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公布深圳市2026年第一批先进级智能工厂名单,全市共118家企业入选,其中宝安区60家企业上榜,宝安区已累计培育基础级智能工厂405家、先进级智能工厂67家、卓越级智能工厂1家(欣旺达),梯度培育体系初步成型。
(二)新兴产业壮大:以集群和生态思维做强增量
新兴产业发展不能“撒胡椒面”,要围绕产业链关键环节培育集群生态。从一个地区或城市的发展角度来讲,单打独斗的局面将越来越失去竞争力,更多的是以集群和生态来形成新兴产业发展壮大的基本条件和环境。
(三)未来产业:抢占长期竞争制高点
未来产业代表科技和产业变革方向,是地方赢得未来竞争主动权的重要变量,也是中国产业体系建设的核心竞争力所在。从顶层设计来看,从“十四五”规划到《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再到“十五五”规划纲要,“六大方向、二十八条赛道”布局日益清晰,并强调构建全链条培育体系。地方实践方面,北京采取“技术-产品-标准-场景联动”,上海采取“早期验证+融合实验”,浙江和上海建设未来产业先导区,深圳以“20+8”产业基金群积极探索差异化路径。深圳的“20+8”中,“8”指的就是未来产业,对未来产业单独有一块布局。
我国发展未来产业具有良好的基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供应链、庞大的内需市场、非常好的产业政策和制度优势、人才储备以及绿色转型。但同时也面临挑战:技术底座依然不牢,需要矢志不渝地付出努力;创新融合不够,在不同组织体系内数据和资源整合程度不够;市场与模式不清,未来产业要形成长期稳定的盈利模式,在高投入情况下如果没有很好的盈利模式,可持续性会产生很多问题。此外还有适配性问题、耐心资本问题、主体作用问题以及发展安全问题等,都需要综合考虑。
从发展路径与核心策略来看,要构建支撑未来产业发展的良性生态。在投入保障方面,建立稳定增长机制,发挥政府投资引导作用,鼓励“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耐心资本;在主体活力方面,改革考核激励机制,引导央国企勇担未来产业发展的“链长”职责,同时培育创新型中小企业,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格局;在审慎治理方面,树立包容审慎监管理念,建立未来产业“监管沙盒”,在发展中规范。要注意未来科研的产业化和现代产业的未来化,以及先进理念的产业化,都需要教育科技人才做好一体推进的工作。
结束语
没有教育的源头供给,产业升级缺乏人才;没有科技的核心突破,产业升级缺乏动力;没有人才的要素转化,创新成果难以落地;没有产业的场景牵引,教育和科技容易形成自我封闭式的循环。建设现代产业体系,关键不只是“抓产业”,而是以产业为牵引,把教育、科技、人才组织成一个高效运转的创新系统,最终形成“教育强、科技强、人才强、产业强”的良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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